先有蜜饯还是先有果脯?它们是一样的吗?又到秋风乍起、果实丰收的季节,对于古人来说,吃不完的鲜果拿来制成蜜饯和果脯,是个不错的选择。生腌水木瓜、荔枝膏、梅子姜……这些听名字就让人垂涎欲滴的果脯蜜饯,都是宋朝人享用过的。这些千年前的甜蜜,是古人留给我们的非遗美食。
果脯和蜜饯常被相提并论,它们是一样的吗?如果不是,那它们在历史上的出现顺序又是谁先谁后呢?
蜜饯的“饯”字原本作“煎”,指以蜂蜜、蜂糖浆浸渍煎熬的水果,所以蜜饯又有“蜜煎”之称。而果脯是指新鲜水果去皮去核、切块或削皮,经糖浆泡制、烘干流程后,半脱水状的水果制品。蜜饯和果脯都入口甘甜,但是甜味的来源不同。蜂蜜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甜味剂,也可以给水果增味保鲜。古希腊最早的蜜饯就是被浸泡在蜂蜜里的果片,并演变出英语中的“marmalade”一词,指的是“橘皮果酱”。我国甜味剂的发展,最早也是从蜂蜜处取得甘甜味,其次是制成品饴、饧,之后才出现了糖。
我国人工养蜂取蜜的历史大约始于东汉,据西晋皇甫谧《高士传》载,东汉时有一位名叫姜岐的养蜂先驱者“以畜蜂、豕为事,教授者满于天下,营业者三百余人”。
古人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蜂蜜制作蜜饯的呢?《礼记·内则》里有“子事父母,枣栗饴蜜以甘之”的相关文字,说明周代时已有蜜枣、蜜栗(此时可能用的是野生蜂蜜);东汉学者赵华所撰的《吴越春秋》里的“越以甘蜜丸(木党)报吴增封之礼”,说明越国已经用甘蜜丸这种蜜饯作为国礼来送给吴国了,这也是关于蜜饯的早期文字记载。而《三国志》中记载:“亮后出西苑,方食生梅,使黄门至中藏取蜜渍梅。”意思是说孙亮正要吃新鲜的梅子,派宦官到食品库房中去拿蜂蜜来浸渍生梅。这里使用的蜂蜜则很可能来自人工养蜂。
唐代从印度引入蔗糖以后,白砂糖作为新兴的甜味剂出现了。正如南宋陆游的《老学庵笔记》卷六里说:“闻人茂德言:沙(砂)糖中国本无之。唐太宗时外国贡之,问其使人:此何物?云:以甘蔗汁煎。用其法煎成,与外国者等。自此中国方有沙(砂)糖。”
白砂糖的问世,是果脯历史里的一件大事。相比蜂蜜,蔗糖更容易被大量加工,便于运输储存,无需沸煮去除水分,也不像蜂蜜那样自身带有强烈的味道,不会与果实的风味抢风头。
有丰富的甜味剂和腹地广阔的果实产出,再加上不断成熟的果品制作技艺,到了我国饮食文化发展至高潮的宋代,蜜饯、果脯也进入了让人眼花缭乱、百花齐放的时期。“蜜煎剥生荔枝,笮去其浆,然后蜜煮之”,蔡襄的《荔枝谱》里专门讲到荔枝的蜜饯制作;关于梨子的蜜饯,《东京梦华录·饮食果子》里记载有“煎西京雪梨、夫梨、甘棠梨”;《梦粱录》里记载的“十色蜜饯”、《西湖老人繁胜录》记载的“蜜金桔(橘)、蜜木瓜、蜜林榆”,乃至《东京梦华录》里“唯州南清风楼最宜夏饮,初尝青杏,乍荐樱桃,时得佳宾,觥酬交作”,都说明宋代的果脯蜜饯品种已相当丰富。
宋代的蜜饯不仅好吃,还很好看。南宋宫廷里流行雕刻蜜饯,诸如蜜冬瓜鱼、雕梅花球、青梅荷叶、雕花金橘、蜜笋花、雕花姜等,小巧玲珑、晶莹剔透,往往是宫廷宴席上的一道风景。而这一切的背后,都有专人管理——宋代有专司宴请的“四司六局”,四司指帐设司、厨司、茶酒司、台盘司,六局指果子局、蜜煎局、菜蔬局、油烛局、香药局、排办局。什么是果子?宋代人所称的“果子”,是生果、干果、凉果、蜜饯、饼食的总称,尤以干果、蜜饯为代表。六局之中,既有果子局,又有蜜煎局,可见宋人对果脯蜜饯的喜爱。
果脯蜜饯不仅是宋代宫廷里的一道御膳,也是酒肆“外来托卖”(进入酒肆推销的小贩)里的“献果子”:杏、枣、李等北方水果,以及橄榄、金橘、龙眼、荔枝、甘蔗等南方果品,各色干鲜果品切条晒干、蜜糖腌渍加工后,被穿梭于酒桌间的“厮波”(宋时称无正当职业,专在酒楼等处侍奉顾客的闲汉)吆喝兜售。想象着这幅颇具生活气息的历史图卷,仿佛还能嗅到一丝果脯的香甜。
人类对甜味的痴迷,如同隐藏在历史中的财富密码。15世纪起,西班牙和葡萄牙商人的寻糖之旅开启了地理大发现的序幕。航海家哥伦布也贩糖,他在1493年的第二次航行时,将甘蔗种植技术传播到了中美洲——而我国早在唐代时就有了白砂糖的制糖工艺,堪称甜味的大国。中国也是航海的先驱,从1405年到1433年,郑和率领明朝的船队七次下西洋,遍及30多个国家和地区,东方航海先驱的启航点比哥伦布航行早了将近90年。
有趣的是,哥伦布的船队曾饱受败血病的困扰,而郑和的船队每次海上航行时间长达两三年,却没有这样的麻烦。人们不禁好奇,如此庞大的船队在漫长的航海旅行时,用什么食物作为补给?他们有水果吃吗?伴随郑和一起下西洋的马欢在所著的《瀛涯胜览》里记载了“莽吉柿、赌尔乌、酸子、菠萝蜜”这些异域水果,可见每停靠一处,船队都在当地进行补给。新鲜的水果容易腐烂,另外一种维生素的补充方式即是果脯。
明代时,我国果脯的制作工艺已经根据各地原料和口味因地制宜,出现了不同的式样。诸如天香枣、金橘饼、雕梅等各地的蜜饯佳品也年年进贡宫里。有学者推测,以苏式果脯为代表的果脯很有可能被装上了郑和的宝船,作为航海贸易或外交馈赠佳品被带到途经各国。在沿途补给的异域水果如果吃不完,也同样被制成果脯保存。毫无疑问,营养丰富的果脯是漫长海上航行中的一道有力补给,大大降低了船员因维生素缺乏导致败血症的可能。
同样是在大航海的背景下,来自西班牙的传教士马丁·德·拉达眼中的东方果脯兼具神秘与富裕的象征。1575年6月12日,马丁·德·拉达乘船抵达中国,在福建停留了两个月,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一本《马丁·德·拉达札记》,也称《中国札记》。该著作出版以后,一度成为西方了解神秘东方的重要读物,而果脯这一小食,也随之成为东方甜蜜幻想的一部分。
中世纪的阿拉伯人从亚洲引进蔗糖,并在13世纪将其传入欧洲。蔗糖是欧洲贵族偏爱的蜜饯甜味剂,然而直到19世纪,蔗糖的价格才降到可被大量使用的水平。马丁·德·拉达来自将砂糖视为奢侈品的欧洲,他认为中国果脯的普及可以与富裕生活画上等号——之所以能有果脯这种加工方式,是因为“这个国家各地都有大量的糖,这是糖价奇贱的原因。有丰富的蜜,因为他们喜欢养蜂,连蜡都十分便宜:产量大到你可以装船,甚至船队”。
中国的蜂蜜和糖料物产极为丰富不假,但其实是因为制糖业也同样发达,才催生了果脯这种看似奢侈的水果加工方式。通常认为在大航海早期时候,是西班牙和葡萄牙人推动了糖和制糖工艺在各地的传播,而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糖业祖师则主要为印度和中国。16世纪的中国制糖业已经有了立式轮碾磨、复合蒸煮器和黄泥脱色法,能以更低的甘蔗加工成本制作出品质更好的糖。在中国主要制糖基地福建传道的马丁·德·拉达注意到了立式轮碾磨这种机器,并将其报告给西班牙和墨西哥。16世纪晚期,立式轮碾磨机被引入墨西哥和秘鲁,后被改进成用两到三个碾轮组装成的轮碾机,由此制糖业的碾磨制糖效率进一步得以提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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